雪 纷 飞
天好冷呵,玻璃窗上出现了碎碎块块的冰凌花。窗外西北风卷着雪花满天飞舞,灰朦朦的天空仿佛有下不完的雪棉,大地上已有三寸之厚的白雪。自从晚饭后,他一直站在窗前吸着烟,看着玻璃上的冰凌花,好像他和冰凌花结下了不解之缘……。
你知道开着柠檬花的地方,
香橙在叶阴里闪着金光,
从蓝天里吹来温和的风,
桃金静立,月桂枝高,
你可知道?前去,前去,
亲爱的人,我要和你同去。
你知道那坐屋子?园柱支着屋顶,
厅堂灿烂,居室辉煌明净,
大理石像站着对我注视:
可怜的孩子,有什么心事?
你知道?前去,前去,
我的恩人,我要和你同去。
你知道那座山和那悬桥?
孩子在雾中寻觅着山道,
岩洞中栖着古龙的子孙,
悬崖削立,上有飞瀑奔腾;
你可知道?前去,前去,
上路吧!父亲,让我们前去!
女儿小兰又在吟着这首歌德的《迷娘》。由于女儿的喜爱,使他也能断断续续地背上几句。往日里他听了并不有什么感觉,可今天听了这首诗,他的感情像一匹脱了疆的野马,在回忆的田野上奔驰。
在窗前他呆呆站着。玻璃上的冰凌花、外面的雪花,使窗内外变成了白的世界。他轻轻用手揩去了玻璃上的冰凌花,目视窗外那飞舞的雪棉。
冬天的夜来的早,才七点钟,就如夏天的深夜。雪下个不停,整个公园是那么的宁静,苍健的松柏变白了,绿荫荫上的草地变白了,假山上的亭子也带上了白帽,整个大地已变成了纯洁的世界。
他们没有拿伞,站在雪的中央,也变成了雪人,她看了看手表。“时候不早了,我该回家了。”他望着她,他多想让她再多站一会,哪怕一分钟也好。“怎么啦?”她羞妮地低下了头。他轻轻地擦去了她柔发上的雪花,又揩去了她肩上的白雪。“你答应啦?”他问道。她假意不明“什么事?”“结婚”他着急地说,“不害羞”她红着脸,却甜蜜地说。然后还是点了点头。真想把她抱起来吻呢。“答应了,总该让我走了吧?”这时他才如梦惊醒。“那我送你回家。”“不用了,反正又不远。”他握着她的手。“再见!”他望着她的背影,远去,远去……风卷着雪花,她那粉红的大衣,慢慢地消失在大雪之中,也淹没了她的脚印。
“哇哇——哇”突然一阵婴儿的哭声,从假山后面传来。这么晚了,是谁还在哪里?他随着哭声寻去,在假山脚下的洞内,只见一个用旧军大衣裹着的婴儿正在啼哭。四周并没有一个人。“这是谁家的孩子,这么恨心丢在这里。”他轻轻地把婴儿抱在怀里。只见大衣上有一张字条,写着“哪位好心的人,救救这个孩子。”他看着这张纸条,又看着怀中的婴儿,想起了她。他犹豫了,他站在雪地中,深思了一会,最后还是抱着这位被谴弃的婴儿,从她的反方向回家了。
他很快消失在雪中,留下了一遍白地。
玻璃上又出现了一朵冰凌花。他转身看到了写字台上那些父女俩的合影。女儿还只有一岁,他抱着女儿。
他轻轻地推开了门,也没有惊动父母,连灯也不打,悄悄地来到自己的房内。打开了台灯,把婴儿放在床上,此时那孩子正甜睡着。在灯下他才仔细地看着婴儿,一左一右两个浅浅圆圆的笑涡儿,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两眉之间有一颗相当明显的小黑痣。真是十分好看,多可爱的小家伙。瞧了一会,他才轻手轻脚地把那件旧军大衣解开,这时他看到了婴儿身上还有两张信笺,他连忙拿起一看,只见一张上面写了一行不太好的潦草钢笔字:
她是不该出生的人。
一九六0年一月九日
另一张纸上写的是婴儿的出生时间:
她出生于一九六0年一月四日下午2点20分。
他看了看日历,今天是一月九日,就是说这个婴儿出生才五天。然后他又翻遍了整件大衣,在婴儿身上也摸了摸,可除了刚才二张纸条外,别的一无所有。“她是谁家的孩子?”“怎么会在那里的?”“今后怎么办?”他想了很多很多。养吧,可自己还没有结婚,再说她能答应吗?家庭能同意吗?社会上又怎样议论呢?他的血在沸腾。不养,送到哪里去呢?国家目前还很困难,他不想再给国家去添这份麻烦。送人,谁能要这孤儿呢?养!他最后决定,哺养这个被人抛弃的女孩。“她能讲通的”他望着她的照片:“娟,让我们一起来哺养吧。”姑娘无言,只是微笑地看着他,仿佛是在反问他。你说呢?
他打开窗门,让寒风夹着雪花飘进了他的胸怀。他正是年过半百的人了。二十五年的岁月,纹路已爬上了他的额头,两鬓的头发也早已出现了白发,他开始苍老了。他坐在藤椅上,轻轻地闭上了眼睛。
你知道那座屋子?园柱支着屋顶,
厅堂灿烂,居室辉煌明净,
大理石像站着时我注视;
可怜的孩子,有什么心事?
你知道?前去,前去,
我的恩人,我要和你同去。
银铃般的吟声,又把他唤醒。他抬头看见了墙上那幅《春江丽图》的国画。这是他和女儿合作的作品,曾在一次市文化宫美术展览时还得过奖。他站起身来,走到画前,看着,看着……
汽车在雪中行驶了二个小时,终于来到了富春江边。乘寒假时,他为了提 高女儿的美术水平,特地来到富春江。父女俩登上了钓鱼台,这大自然的美,完全陶冶了小兰。雪在空中飞舞,静静的富春江上连只帆船也没有。好像是一条弯弯柔软的银白色的玉带,静静地躺在大地上。望着远处的山丘,就是一幅画在天然纸上的浓浓的水墨画。“美啊”小兰依偎在父亲身旁轻轻地叫了一声。然后还特意让父亲在这如画优美的雪景中为她照了相,留下了难忘的一天。
回家后,经过几天的努力,终于和父亲创作了这幅《春江丽图》,在这张国画中女儿还题了一首词:
《忆奏娥》 白絮飞,天堂水晶乱纷纷,乱纷纷。万朵雪花,银装覆翠。柔雪断舟玉带静,女儿情深画春图,画春图。江山幽美,祖国更美。
这是成功的画,成功的词,是女儿十七年的成果。
他用手揩去了玻璃上的冰凌花。阴台上的那颗盆景腊梅,在飞雪中显得更加艳丽。
“爸爸,爸爸快来看,我又堆了一个雪人。”他朝窗外望去,只见女儿正和邻居的一个小朋友在一起玩做雪人。小兰穿着那件粉红的毛绒衣,带着刚买的湖蓝色的绒帽,显的非常活泼可爱。“爸爸,你快来呀。”女儿的叫喊声,使他只好放下手中的笔,朝门外走去。那雪白的小人儿,嘴唇上涂着大红的颜料,“叔叔,像吗?”那个小朋友问。“像,真像。”他摸着小朋友的头笑着说。女儿这时又把自己的绒帽脱下,给小雪人带上。“爸爸,你看它像不像小妹妹?”“唔,像,小兰真聪明。”他抚摸着俩个小家伙的头,高兴地笑了。一会儿,那个小朋友被他妈妈叫回去了。“走吧,小兰,我们也该回家了。”女儿回头望着上雪人,还正有点依依不舍呢。他拿起帽子,给女儿带好。抱起女儿回家了。
“爸爸,我为什么没有妈妈?”
“什么,小兰,你说什么?!”他被六岁的女儿问惊呆了。
“爸爸,别的小朋友都有一个妈妈,可我没有妈妈。”
“孩子,你还小,等你长大了,我再告诉你。”
“不,爸爸,你快说,你快说呀!”女儿撒娇地哭喊着“我要妈妈,我要妈妈。”
女儿的哭喊,女儿的要求,让他怎么对一个六岁的孩子讲呢?
雪在风狂地飞舞,使人睁不开眼睛。街上没有一个行人。路上只留下他那沉重的脚印,但又很快地被雪淹没了。他抱着婴儿提着行李离开了父母,离开了兄妹,离开了家。他在风雪中艰难地挣扎着向前。由于几百年的风俗习惯,使杭州人变为意志的薄弱,议论的纷纭;外强中干,喜撑场面;小事机警;大事糊涂;以文雅自夸,以清高自命;只解欢娱,不知振作的特性。处处与面子有关,所以他那年老的父母,又怕外界的议论,又怕丢了面子。认为独生子在结婚前养一个别人的孩子是一件败坏祖宗的臭事。因而,大骂他是一个不孝之子,而把他赶出家门。他的妹妹,又认为这位二哥养了这么个无名的孩子,会使她一辈子结不了婚似的,也大大反对。他哥哥曾也劝他把孩子送给孤儿院,或送别人,可他太喜欢这个孩子了,而且他认为当前大家都很困难,谁会要她。再说自己是新中国的青年,又是共青团员,他不愿意把困难推给国家和别人,而决心用自己的心血来抚养她。就这样他抱着她离开了生活二十五年的家庭。在朋友的帮助下,在乡下找了一间农家空屋住了下来,在那里他整整住了六个年头了。
他望着婴儿,又看看她的照片。他想她能理解的,他多么希望能得到她的谅解与支持。
风也像发了疯似地乱吼,虽然雪小了,但夹着小雨。在公园的老地方他们又相会了。他把事情告诉了她。她低下头沉思着,此时他多么想再见到她那害羞点头的姿态,可她没有点头,却说了这样一段话:“说实话,我原以为你有出息,可是想不到,你且去做了这样一件蠢事。”“不!这不是蠢事,难道活生生地看着她死去,这在道德上也讲不过去。”他还是耐心地讲辫。可她却听不进去。“道德?好吧,你有道德,你好。可这是你的事,我可不愿做一个野妈妈,你……你去做你的野爸爸吧。”她说完转身就跑了,跑了,终于完全消失在风雪雨中。他转过身来,到他们相爱过的地方走了一遭。他去的时候希望能找到一点儿离人的痕迹。他还希望能使她回心转意。可是三天后收到了她的信,希望却变成了失望。她在信中讲,如果他不养孩子,他们还可以恢复关系,但如果相反,那就从此一刀两断……
他慢慢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两眼目视窗外的雪地。他的脑子里也象这茫茫的天空,空空如也。如今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,要么结婚,要么养孩子。他想到了可怜的孩子,被人抛弃,想到了那些饿死的孩子;想到了没父、没娘的孩女;被人欺负的眼泪;他又想到了道德。想到作为一个新中国的青年,作为中华民族的子孙,他有权做她的养父。然而他又想到了旧的封建思想和社会中的旧俗。窗外原来那些肮脏的东西,如今早已被大雪覆盖了,留下的只是人们那种直觉的白色。那信纸也从他的手中飘落了,正好落在火炉上,马上烧成了灰。“哇哇——哇”一阵哭声,把他惊醒,转身就抱起了婴儿,把那只奶瓶头塞进了他的小嘴,她吸着奶水,小脸蛋上露出了天真活泼的笑容。他看着她可爱的小脸蛋更加激起了养孩子的勇气。
他失去了爱情,她失去了母爱;但他得到了幸福,她得到了同样的父爱。
雪还地稳稳地下着,他望着女儿,叫她怎样对女儿讲呢?
“爸爸,你快讲啊。”
“孩子,你妈死了!”他没有办法,只好说谎了。
“死了?”
“是的,在你刚出生时死了。”
六岁的女儿 似懂非懂地含着眼泪望着父亲。他哭了,把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哭了。他和家庭破裂时没有哭,和姑娘分手时没有哭。可今天却在女儿面前哭了。
你知道那座山和那悬桥?
孩子在雾中寻觅着的怎,
岩洞中栖着古龙的子孙,
悬崖削立,上有飞奔腾
你知道?
上路吧!父亲,让我们进去!
二十五年的父女情深,成了他在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份。女儿这么大了还没离开过他一步。他不知道,当他失去女儿后,将会出现什么知味。他从大衣柜内取出那件旧军大衣,又从抽斗里找出那张早已发黄的纸条。望着床头柜上的时钟已是千夜的十二点了。可是他还没有睡意,隔壁房间里也已经宁静了。大概她也早已进入了梦乡。
窗外雪纷飞。一朵一朵的鹅毛大雪,飘落在窗台上,一瞬间,外面的世界变成了白色的城堡。窗内,一丝烟,袅袅地在雪窗前漂浮。他的思维随着那一丝烟,在空中飘动……。
一阵电话铃声,把他从梦中惊醒,墙上的时钟,正停在午夜的十二点上。一个陌生的女音从话筒中传出:“我想和你见面谈谈。”一句没头没脑的话,使他惊呆了。“你是谁?为什么要面谈?为什么要找我?我不认识你。”一连串的为什么,使对方停等一会。慢慢地说:“我是你女儿的亲生母亲!”
一阵阵狂风,吹乱了漫天雪花,在风雪中,使人睁不开眼睛。在一个暖和的茶馆包厢内,他和她,面对面地坐着,他不认识她,她知道他。
在一个寒冷的大雪中,她为了给母亲治病,为了能继续活在这个世上。在一个雪纷飞的夜晚,她出卖了自己的身体,含着羞辱的泪水和一个早就对她想入非非的,而她又不喜欢,又讨厌的男人,同睡了一个晚上。然而最后也没能保住母亲的生命,却给她流下了另一个生命。
雪,在风中乱舞。她抱着婴儿,抱着自己的刚出生的女儿来到公园,轻轻地把女儿放在公园的假山洞内,然后躲在假山后。在风雪中望着女儿,眼泪混合着雪花在脸上流着,流着。
随着他抱着女儿远去,消失在雪花之中。她在风雪中呆呆地站着……
为了女儿,她一生不嫁,为了女儿,她从没离开过这个城市。为了女儿她用笔书写了世界。
雪,是人类赞美、纯洁心灵的象征,一次文学座谈会上,她见了他,还要了名片。她想女儿,她想找他。
雪在窗外飘舞着,他披着衣服,吸着香烟,望着玻璃上的冰凌花。人生,就是一部精彩的戏。道德的美,纯洁的心灵,弱者的命运都将在这部戏中落幕。他看着女儿小兰,含着泪水,混合着烟味,他坐下来……
风已经停了,但雪还在稳稳地下着,窗台上积成了厚厚的雪,夜已经很深了,他在写字台前坐下,打开了台灯,把信笺铺开,给女儿写了一封信。
小兰:
我要走了,你不必再找了。
你不是要妈吗?今天你就要和你的生母团聚了。祝贺你!
我走了。请原谅我,我隐瞒了二十五年。今天我把你母亲留给你的两件物品(军大衣和字条)交给你,还给你的母亲。
关于二十五年的事,你母亲会告诉你的。
永别了
曾哺养过你的父亲
一九八五年二月十日
他把信放入信封,又拿起那一件旧军大衣和二张发黄的纸片,悄悄地来到女儿床前,只见她那长长的眼睫毛,已轻轻地压住了水汪汪的眼眸,二条柳叶眉之间的黑痣显得更加可爱。一只雪白的手臂,露在新棉被外,他轻轻地把女儿的手放进棉被内,又把女儿枕边翻开的《歌德诗选》合上,重新放在枕边。他久久地望着女儿那微笑的面容。也许她正在人生美满的空间中游舞。
他走了,他悄悄地走了。
雪在稳稳地下着,路没有了,大地是一片白色。脚一踏上去就陷入半尺来深。雪花密密地飘着,像织成了一面白网,丈把远外就什么也瞧不见了。雪花飘在他的身上,他带着雪花走了。留下一串串脚印,但马上又淹没在白雪之中。
他走了,他悄悄地走了,在广阔的天地中只留荡着银玲般的声音:
你知道开着柠檬花的地方,
香橙在叶荫里闪着金光,
从蓝天里吹来温和的风,
桃金静立,月桂枝高,
你可知道?前去,前去。
和爱的人,我要和你同去。
1985年10月17日草於杭州 瘦生馆
2006年12月10日修 改 於 瘦 生 馆